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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秋凉(短篇小说)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22-04-29 15:53:22

1.

鲍志刚一夜没睡。屠欣欣枯槁的脸似乎粘在了他的眼皮上,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呻吟。是的,她死了,就在昨天夜里。死于一个叫“先天性腰椎结构不稳”的常规手术,而主治医生就是他,人称“一把刀”——新华医院骨科医生鲍志刚。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在医院里引起的震动。很高兴的恐怕是常家驹了。谁都知道,医院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同行之间总会有意无意地进行比较,比学历比学校比导师,比来比去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很有资格当学科领头人。因为这意味着前途、自尊,甚至话语权。对于他的提干常家驹很不服气,老主任没说的,领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医生,你鲍志刚算什么?二军大本科生,傻大兵一个。我,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医学院副教授,著名医学世家之后,我这个副主任凭什么在你后面?鲍志刚知道凭什么。随着私立医院的兴建、外资医院的涌入,医疗市场的竞争愈演愈烈,病人作为一种宝贵资源日益成为医院乃至医生绩效考核的重要指标。你想,一个门庭若市一个门可罗雀,提哪个、哪个排名在前?然而,常胜将军鲍志刚终于出事了。常家驹能不高兴吗?他现在的医生门诊室的编号是3,不久的将来,可以是2甚至1,或者,干脆凌空一跃……

鲍志刚早就听说医院里要增加一个副院长,只是不知道从外面引进还是内部消化。很近传出消息说,要在骨科中提——这是咱们医院的重点学科,放个“恰当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大家都说很有可能的就是他和常家驹。一个提副院长,另一个必定是骨科主任——老主任马上要退二线了,任命就在这几天……

看着妻子恬静的脸,鲍志刚心里有点难过。每天上班前一通忙乱后她总要叮咛他:你小心点,小心点,可终究还是出问题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话虽如此,人命关天的“鞋”岂能说湿就湿?医院里天天出事,就像马路上天天吵架,他连站下来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那是啥滋味了……要说心里没慌是骗不了人的。他取消了一周的手术安排。一来事情的发生很突然还没想好对策。二来为了避免与家属发生直接冲突。不明所以的妻说,累了歇歇吧,中年过劳死的不少。这事他不能告诉她,不想让她为他担忧。可是,屠欣欣的丈夫王欢雨是知道住址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打上门来呢!到时候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为屠欣欣做手术是魏子强的主意。他是鲍志刚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用北方话说是发小。他们同年入伍。鲍是军医,魏是驾驶员。回地方后,魏家谁生病都是他的事。朋友、朋友的朋友,甚至陌生人。鲍志刚烦他多事,医院的病人都看不过来呢。可他怎么说:喂,我这是为你扬名啊!扬名扬名,我要扬什么名?这倒好,臭名远播了!

鲍志刚悄悄从妻子身边爬起来,走到与卧室相连的阳台上。今夜月色真好,该到中秋了吧?这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他只记住了周几,记住了手术排班。记住了见到屠欣欣夫妇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鲍志刚正在推敲手术方案,魏子强的声音穿过小游园钻进他的耳朵:“喂,志刚,给你介绍生意!”一眨眼的功夫,1米82的个子就堵在了书房门口。鲍志刚举起右手在空中扇了扇。魏子强两腿一并蹦到一边,两个人凸现在鲍志刚眼前。女的50多岁,脸色很差,瘦骨嶙峋,佝偻着腰。男的是个黑胖子,60岁左右,穿一件半旧的蓝色休闲衫,黑筒裤,头发花白了,比那女的高了半个头,手里提着个网兜。

男人谄媚地笑着,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还没到日子呢,您先尝尝。”

“不用不用”。鲍志刚话是对客人说的,却朝魏子强瞪了一眼。他很怕的就是人情刀了,越是“自家人”越爱提五花八门的要求,又解释不通,费神费力。不接吧,这小子话难听,是不是因为熟人不好意思收红包啊?

黄桥镇的,开车撞来的朋友。魏子强对他挤了挤眼,鲍志刚没理他。这小子胡说八道惯了。

屠欣欣是*一台。鲍志刚查完房上六楼手术室大约是9:30。病人已经进入麻醉状态,麻醉师依然是楚池。切开到缝合,四个小时的手术井然有序。手术结束大概是下午1点多钟,鲍志刚和主治医生闻明达说了会儿话后就回办公室了。进门就看见桌上有一盒饭,汤也冲好了,热气腾腾的,旁边是两粒治胃病的“达喜”。不用猜,一定是楚池。这丫头很会疼人。每次手术误了就餐时间,她总有办法帮他打好饭,搞不懂这丫头怎么变的戏法。他的办公室从来不锁——锁什么,不就一张桌子么?吃完饭到病房应该是1点30分吧,楚池也在,手术后随访是她的职责。他记得自己看了下动态心电监护器,又掀开屠欣欣脚上的被子吩咐她动动脚趾——这是为了对病人的运动、感觉、反射作出判断,排除因麻醉引起的神经并发症,屠欣欣很配合。鲍志刚满意地点点头。住院医师肖医生说,病人血压不太稳。楚池正在往麻醉记录本上写什么,忙解释道,那是放了镇痛泵的缘故,过几个小时就正常。鲍志刚知道,手术后24小时内的疼痛很难熬,止疼针的药效很多维持4小时,镇痛泵是一种缓释的镇痛剂,很受病家欢迎。合作医院有个手术正等着他,他得走了。鲍志刚吩咐肖医生注意观察病情,给屠欣欣补液补血调整血压,有什么问题打手机——还没到目的地,手机响了。是肖医生。他说屠欣欣情况不太好,血压上窜下跳,更糟糕的是下肢出现功能障碍,腿不能动了。鲍志刚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两点钟,这边的病人已经麻醉,回不去,回去意义也不大——得先查明原因啊。于是他说,你让屠欣欣做下B超、核磁共振,注意一下有没有腰背痛。

手术还没做完,肖医生电话又来了,说医院里核磁共振坏了,市区几家医院都坏了,他们已经把病人送到了郊区人民医院——几乎全市待查病人都往那儿去了,他们只好排队,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呢。鲍志刚听了有点着急,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完成这个手术。于是他吩咐闻明达过去。闻是手术组副组长,他外出学习开会的时候都是他主持手术的。此人做事稳重缜密,有他在那儿应该没问题。

鲍志刚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屠欣欣已经做完检查。结果出人意料——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她的血压一直在降,降到了危险点——必须进入抢救程序了。鲍志刚建议进去,所谓进去就是开腹。当班的外科医生不同意,说已经施行腹内穿刺,一切正常,没有手术指征。鲍志刚无法坚持。他是外院医生,在这里他是客人,他只能听从他们的主张。说话间,屠欣欣的血压一下子没了,肚子鼓了起来——她死了。

屠欣欣死于大量内出血,而他们没有找到出血部位,事情就是这样。

痛苦像寒潮又一次向鲍志刚袭来,夹着香烟的手瑟瑟发抖。他扔掉烟蒂,蹑手蹑脚走到书房,窝在电脑前的转椅里,双手抱住脑袋伏在了膝盖上。

他掌控不了事态的发展。即使在本院,开腹是外科医生的事。医生又如何?谁来听他的?!天啊,一个人居然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如果那个外科大夫说开进去!别管什么指征不指征,制度不制度,说不定屠欣欣就活了!但是,谁敢呢?谁能保证不出问题呢?电脑也会出问题啊!治疗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在一个点上出问题。这不是生产线,报废的只是产品,这报废的是人的生命啊。人命关天,我们怎么承受得起?!鲍志刚觉得全身僵硬,似有绳索紧紧捆绑着他,而明亮的街灯像一个拷问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医疗鉴定结果认定医生承担责任,那么肯定要影响他的晋级,甚至吊销行医执照……退一步说,即使他不负有责任,赔偿也是免不了的——人死了,如果没有可信的解释只能一赔了之。此类开支财务上似有立项,叫做无过错赔偿。这是一种比例赔偿。也就是说,无论他有没有责任必须掏“份子钱”。鲍志刚去过好几个*,知道国外也有这种赔偿,只是这个钱完全由医院承担,跟医生没关系。唉——,咱们*的社会保障太弱啊……当然,赔偿是后一步的事了,首先是界定责任,我该不该负责,负多少责。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听到来自院方的任何消息。

报纸上有很多极端事例,从当众扒医生衣服到全体医护人员戴钢盔上班。医生的处境不妙啊。他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闹,肯定闹,至于怎么个闹法要看死者家属的素质和性格了。王欢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无所知。

宽敞的书房变得局促起来,空气像压路机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碾过来……不能慌!眼下很要紧的是稳住家属,而且要快!鲍志刚冲到大街上,拨通了魏子强的手机。

滚过来!鲍志刚明知道迁怒于朋友是不对的,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哥们,半夜三更那么大声做什么?好不容易勾搭上个漂亮妹妹让你给吓跑了,以为我欠你钱呢。魏子强在电话里嬉皮笑脸。我问你,知不知道屠欣欣死了?话刚出口,鲍志刚忽然觉得自己毫无道理——凭什么他知道?又没告诉过他。哪个“图西西”?鲍志刚气得手脚冰凉。哦,知道了,没事。什么没事?人命关天啊!我说没事就没事,老哥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段?我会坐牢的!鲍志刚实在忍不住,大声吼叫起来。我这就找王欢雨去。——砰!电话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喂喂,你干吗?!摆平他啊。魏子强淡淡地说。糊涂!你以为打群架啊?明天晚上我跟你去。就这么定了!鲍志刚说完就收了线。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会为他拼命的。他叫上魏子强是有原因的——屠欣欣被车子撞了,王欢雨在雨中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没人搭理,要不是魏子强停车救人他老婆早死了。所以,魏子强说撞车撞来的朋友没有错。看在昔日救命恩人的份上,他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王欢雨能善罢甘休吗?

鲍志刚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来回游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王欢雨六神无主,但有一点他是拿定了主意的:在事情没解决前,遗体就放在医院停尸房!这是个砝码——你不解决也不行——至于怎么解决他一点主意也没有。几个熟悉的朋友七嘴八舌,中心意思是,道歉顶屁用,叫他们赔!那个姓鲍的是魏子强的好朋友啊,碍着他的面子总不好意思。他为难地说。他们嘲笑他:老婆都死了还管面子呢!真是傻叉!王欢雨想想也对。再说了,要不是他竭力推荐鲍志刚,我老婆还活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他也就早成了鳏夫。这个魏子强究竟是菩萨还是瘟神?!阿弥陀佛,这事他很好别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他听到了魏子强的脚步声……

“你打算怎么办?”魏子强轻轻按住王欢雨的肩头低声说。

“我要老婆!”王欢雨抬起头来,两眼发红,看起来像老虎的眼睛。

有毛病啊,人死了怎么活过来?魏子强火上来了:“你现实点好不好?跟鲍主任谈谈,看他怎么说。”

“不谈!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宰了他!”王欢雨恶狠狠地说。

“杀了他你老婆就活了?傻×!事情总要解决啊,走!”魏子强拽住王欢雨胳膊,不由分说拖出门去。

王欢雨看见站在路灯下的鲍志刚,挣脱了魏的拉扯冲过去,啊——呸!一口浓痰吐在了鲍的裤腿上:“我老婆怎么死的,你说!”

鲍志刚站着没有动。他不能说对不起——对于一条人命来说这三个字份量太轻了。他平静而温和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请你安静一下,先听我说——,你妻子入院时我们做了常规检查,没发现异常。这是你知道的。整个手术过程我们都有记录,包括心电图、血压、体温等等也没发现问题。术后用的都是常规药,没有药物反应。这些资料你可以复印也可以查阅,这是你的权利。你会说,没有原因人怎么就死了呢?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我们不是上帝。我们只能靠知识靠经验靠仪器靠认真来医治病人。真的。我无法赔你一个活人,如果你觉得是我的责任那么就尸检吧!就是解剖你老婆。就我而言,我非常希望你能同意我们解剖尸体,因为这能证明我的清白。你听懂我的话了么?不过,有个情况请你考虑一下——如果解剖结果证明我没有责任的话,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包括你支付的全部医疗费……你家里的情况魏子强已经告诉我了,我很同情你,但我说我没责任。”

鲍志刚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实话。医院也许会拿出一些钱来安慰死者家属——即使解剖结果于医者无干。但是他必须这么说。

王欢雨两眼发直,嘴张了又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鲍志刚等着。他必须知道他的想法。

“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王欢雨突然蹲了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了。

你叫我怎么办!这句话让鲍的心情十分沉重。是啊,五、六万元的医疗费是一般家庭两三年的纯收入。如果王欢雨同意解剖的话很可能人财两空。但是不解剖又让我怎么办?背黑锅?任人唾骂猜测怀疑诋毁?

鲍主任,要是不验尸我能拿多少钱呢?老婆没了,能把钱要回来也是好的。王欢雨擤了把鼻涕蹭在鞋帮上,吸着鼻子说。

这个不好说,不是我能决定的。退还医疗费应该没问题,至于人么……鲍志刚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他很想拿出些钱来资助王欢雨,但是万一他有想法了呢?你心虚了?不心虚给钱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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