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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树人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0-29 14:19:13
“我叔公又上树了。”江海山打电话告诉我说。
   我哦了两声,早已没有*一次那么诧异,甚至觉得是意料中事。
   “秀才,你什么时候再来给他拍拍照发到网上?”江海山说。
   “好吧,再说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明天星期六,你来吧,我去接你。”
   “我明天没空,等我有空再说。”
   去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还在午睡,房间门被拍得快要塌了,我迷迷糊糊打开门,江海山的口水和话语便一起迎面扑来,手机通了没接,我就猜你这头猪一定还在睡觉,快,跟我走,带上相机。我几乎是被拉扯着拽上江海山的二手别克,江海山是我的中学同学,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们就失去联系,后来听说他是到广东打工,这些年,土楼有了名气,来旅游的人多了,他回到老家,利用自家在土楼里的十来个房间搞了个家庭旅馆,据说生意还不错。他一路上絮絮叨叨,山路起伏,峰回路转,车差不多快到他老家水尾村时,我才弄明白他的意图。原来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看中了水尾村村口的一块地,准备建一座旅游酒店,那块地为许多村民所有,大多种菜,一垄一垄的菜地,中间穿插着几格打好的钢筋水泥地基,有的村民准备建房,被镇政府喝令停建,又种上了菜,临近山下还有两堵土楼的残墙断壁,这座土楼据说是被当年过境的太平军烧毁的,江海山说大多数村民反对征地,他叔公江发树是很反对的,平时闷声不响的老实人,竟然对前来划线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咆哮动粗,被派出所抓去拘留了十天。从派出所出来后,他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声不响爬上那断墙前的红楝子树,坐在枝桠上,天黑了,他索性躺下身子,两只脚夹着树干,就在树上睡了一晚上。从此他就住在树上了,江海山说他叔公江发树长得精瘦短小,身板都没树干宽,整个人睡在树上就像猴子挂在树上一样。
   那天我跟着江海山来到红楝子树下,抬头看到五六米高的树杈上躺着一个人,那树枝斜斜地往旁边伸出,差不多形成一段一米多长的比较平整的树体,那隆起的树瘤正好当他的枕头,他翘着一只脚搁在树上,另一只脚垂落下来,在空中晃荡着。
   江海山喊了一声,树上的人像虫子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就放下来一根麻绳,绳子上系着一只竹篮子,江海山把带来的一瓶矿泉水、两罐八宝粥和三块面包放到篮子里,绳子窸窸窣窣又提了上去。
   我举起相机,接连摁下快门。树上的人似乎是听到快门声,侧过头来往下看着我,我从相机显示屏上看到他像锥子一样的眼神,尖瘦的脸绷得很紧,他应该有六十几岁了,目光坚定,脸色憔悴,灰褐色的衣服几乎和树枝融为一体。
   江海山说他叔公一生未婚,无儿无女,他的犟脾气无人不知,杭州治疗癫痫方法也几乎无人敢惹,这回那个要来水尾村搞开发的房地产公司算是惹上了他,他可不是好惹的人呀——这不,干脆住到树上来,时刻注意着树下土地上的动静,一看到有开发公司模样的人到来,就拿起一面锣,使劲地敲起来,当当当的响声飘荡在水尾村的上空,激越的锣声响得全村人群情振奋,大家围拢过来,那伙人只好悻悻地撤退。
   我把镜头拉近,看到了那面锣挂在一根枝桠上,旁边的一处树杈上还堆着一床薄毛毯,看来江发树做好了以树为家,长期驻守的打算。江海山说开头几天村干部和他都到树下来劝他下树,发现根本就劝不动,索性就由着他了,他只好每天来送点吃的喝的到树上给他。
   我真没想到,他在树上一住就住了20多天,秀才,你看是不是可以给他报道一下?江海山对我说。
   这个要发到微博上,才会有轰动效应。我告诉他说,顺便炫耀一下我的微博粉丝有5万多人,到时一发布,就会有5万多人看到,这5万多人只要有200人转发,看到的人就会几何级数般剧增。
   江海山连声说这好这好,你一定要告诉大家,这是对非法征地的严重抗议。
   我抬头对树上喊了一声叔公,大声问道,你住在树上感觉怎么样?
   不知江发树听不懂还是听不清我的话,低下头看了看我,嘴里嘟哝着。
   你不想下来吗?你还准备住多久?你觉得这种方式有效吗?我又说。
   江海山讥笑我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叔公听不懂,他只认一个理,就是非法征地不停止,他就坚决不下树,抗争到底,和这块土地共存亡。
   你这话更酸,像报纸社论一样。我说。
   江海山抬起头对树上说,叔公,村民是支持你的,你要细心,注意安全。
   树下围拢来几个村民,七嘴八舌的一片聒噪,从他们的话头话尾里,我听到有些村民还是反对江发树的,因为他们不想种菜了,要是房地产公司能出个好价钱,他们是愿意卖地的。有个小年轻朝树上吹着口哨,还有一个抱着树干往上爬,没爬多高就掉了下来,江海山推着他们往前走,说行了行了,回家了。
   江海山请我到他家的土楼坐坐,记得以前读书时来过他家这座圆楼,那时的土楼几乎不为所界所知,哪户人家从外面来了一个客人,还是很稀罕的事情,所以我感觉几乎全楼的人都出来接见我了,男女老少,把我当外星人一样。现在的土楼变成了旅游区,每天人来人往,大家都看腻了。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江海山的电脑里,然后登陆我的微博,拼了一张图,发了一条微博:
   土楼乡村的树人,为什么你要住在树上?因为我反对非法征地!一个老人在树上的数十天生活,风雨无阻,形如野人,只为抗议不良开发商……江海山看到我才写这么几个字,说这能管用吗?我说微博很长也就140个字,试试看吧,也许就够了。我谢绝他留用晚餐的好意,让他送我回城里,车到我家楼下,我用手机上了微博,发现刚才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64次,评论20条,再刷新一下,有一个加V大佬转发了,然后一下子就被@到546次。把这些数字告诉江海山,他恐怕也不明白其中的传播能量,分手时我比较有把握地对他说,你放心吧,过几天应该就会有效果了。
   晚上忙完其他事,我上了一下微博,发现那条微博已经被@到2300次河北癫痫病能治疗,被转发1989次,评论114条,另外还有十多条私信,都是一些纸媒体记者打听“树人”具体在哪个村子,他们准备前往采访,我一一告诉了他们,并留下了江海山的电话。
   第二天星期一,我陪领导到隔壁县一个渡假山庄参加业务研讨会,虽然带了笔记本,但网速极慢,甚至连手机信号也很弱,干脆就不上微博了,清净了一天多。第三天傍晚,我回到家不久,江海山的电话就来了,他惊乍地大呼小叫,这下好了,很多记者来采访,开发公司宣布停工了,你立功了。我心想,那条微博这么见效?我边听江海山叽哩呱啦汇报情况,边上微博看了一下,那条微博的转发数、评论数和被@数已上升到一个不得了的数字,我已无法一一查阅。
   秀才,感谢你呀,下回要好好请你一番。江海山说。
   别客气了,事情能办成就好。我说。
   江海山的电话挂断不久,我接到一个同事的电话,更让我惊讶,他说分管土地的冯副县长中午被纪检双规了。我凛然一惊,作为马铺县政府很不起眼的小科员,我多少还是有一点政治敏感性的,立即想到是不是我那条微博引发的蝴蝶效应?我连忙又上了微博,想了想,把那条关于“树人”的微博删了。
   冯副县长被双规的消息在政府大院里很快成为公开的话题,有人表示惋惜,有人表情复杂态度不明,当然也有人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对我来说,冯副县长是距离很远的上级,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交流也仅限于在走廊上相遇时叫他一声“冯副”,然后他“嗯”一声。谢天谢地,我从各种版本的消息里得到结论,冯副的出事与水尾村的征地毫无关系,也就是说,跟我那条微博无关,而是几年前的县城文化中心工程绊倒了他。这样我心里就松了口气。水尾村征地的突然中止,或许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去着,就像平淡无奇的流水。有一天上午,江海山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见其他人出去了,他往我桌上丢了一只信封,把我吓了一跳。他说,那些天记者来水尾村采访,我家客栈天天暴满,按百分十给你提成,小意思。我猛地站起身,抓起信封塞到他怀里,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感觉受到侮辱一般。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哎呀,老同学,收下嘛。我几乎变了脸色,尖着声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江海山终于有些尴尬了,咧嘴干笑着,手拿着信封僵硬在空中,直到有个同事进来,他才悻悻地把信封收到包里。江海山说征地停了,那家开发公司根本就还没办手续,他叔公也下树了,但是住在土楼房间里,反而不习惯,晚上经常失眠。我嘴上哦哦哦地应付着,心想,这家伙到底还是小商人呀。
   不知过了几天,我突然又接到江海山的电话。他在电话里似乎很兴奋地宣布,我叔公又上树了。
   老人家爬爬树,对身体也有好处吧。我不无讥诮地说。
   哎呀,这回是我一个堂弟和他吵嘴,他气不过,觉得晚辈对他太不尊重了,一气就爬到树上去了,你是不是来给他拍拍照,发到网上去?江海山说。
   老同学,家丑不可外扬嘛,再说我也没空。我说。
   哎呀,秀才,我出去接你嘛。江海山说。
   不行,我走不开。我坚决地拒绝。
   又过了几天,我吃完饭正无聊着,手机响了,一看是江海山的号码,我立即接起来说,怎么?你叔公又上树了?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江海山在电话里惊讶地问道。
   我笑了起来,说我当然知道。
   有人发到网上吗?你在哪里看到的?江海山很认真地问。
   新闻联播报道了,凤凰台报道了,美国CNN也报道了……我说。
   哎呀,秀才,你就别开玩笑了。江海山说。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上树的呢?我故作关心地问。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就是春贵楼有个人偷偷到河里炸鱼,被村委会罚了款,我们村村规是不准炸鱼的,那人就怀疑是我叔公告的密,我叔公不认,觉得被冤枉了,就爬到树上去了。江海山说。
   违规炸鱼,人人可以举报,你叔公是对的呀,怎么觉得被冤枉?应该理直气壮嘛。我说。
   哎呀,秀才,你真不懂土楼里的事情,大家不这么看,告密是小人,我叔公不愿意担个小人的骂名,所以他要上树给自己讨个说法。江海山说。
   呵呵,你叔公上树上瘾了。我说。
   我快到你宿舍楼下了,我来接你,你给他拍拍照发到网上……江海山说哎,我不在宿舍,我在外地,我在外地出差。我说。
   我急匆匆挂断电话,把宿舍窗户关上,门也反锁了,然后进了卫生间,掩上门,蹲在马桶上玩着手机游戏。
   几分钟之后,门上响起几声拍打声,看来这家伙不相信我郑州专业的羊癫疯医院是哪家呢出差了,他又拍了几下,我屏住气不敢呼吸,这时要是打个喷嚏就完了。谢天谢地,他很快走了,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余音袅袅地消失了。
   从这以后,我有点害怕接到江海山的电话,他似乎也知道了我的心理,一直很人道主义地不敢打扰。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无聊的机关生活里,有时我竟也有点渴望江海山的骚扰,有一天我还用“水尾村”、“江发树”、“树人”等等关键词上网搜索,当然没有任何收获。
   今天意外接到江海山的电话,果然他叔公又上树了,看来有些事情是会上瘾的,只不过我已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刚挂断电话,同办公室的小叶就凑过头来,好奇地问:“谁上树?你什么人?”
   “我一个老同学的叔公。”我说。
   “是不是在水尾村破土楼那边?”小叶又问。
   我点点头,小叶蓦地尖起声音说:“那算什么呀?昨天我正好带朋友到水尾看土楼,有人招呼我们到破楼那边的断墙前看什么树人表演,一人要收我们至少十块钱。”
   “树人表演?怎么个表演法?”我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为了表示对什么什么的不满,他要爬到树上,整天整夜住在树上,你们可以拍照见证,同时从经济上表示一下声援,说白了,就是门票加募捐。”小叶说。
   “靠,这也收钱呀?”
   “是呀,不过我用本地话跟他说话,后来他不敢收我的钱,几个外地人就被收了。”
   我心里叹了一声,江海山啊江海山,你真是太有才了。
   第二天,我搭了班车来到水尾村。这里我也算熟门熟路了,没有从村道进村,而是从一条岔路走到那座破土楼——其实也就两堵残墙断壁旁边的一处小坡地上,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那棵红楝子树,而又不容易被发现。我一眼看到那树上没人,江海山昨天说他叔公又上树了,莫非上了一会就下来,已经沦为一种带有商业目的的表演?再一看,原来江海山的叔公江发树坐在树下,两手抱着膝盖,时不时抬起眼睛向前面来的田埂路张望一下,我用镜头把他拉近过来,因为是侧面,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显然是在等待来人。事情看来出乎我的意料,开始有喜剧效果了。
   这时,田埂路上有一行人走过来了,走在前头的正是江海山,我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个小喇叭,就像是一个导游,事实上他本来就是导游和客栈老板的双面人——不,还是行为艺术表演策划人,三位一体。这行人走近了,江海山拿起小喇叭开始说话了:“各位游客,各位亲爱的朋友,欢迎你们来到我们水尾村视察参观,说实在的,我们水尾的土楼也很美,给你们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但是,实事求是地说,水尾土楼再怎么也没有田螺坑‘四菜一汤’的壮观,没有振成楼的精致,没有承启楼的气势恢宏,但是,我们水尾却有它们所没有的特色,这就是破土楼,残墙断壁,各位朋友,你们看呀,土楼维纳斯!还有古树,还有一项很奇特的民俗,就是前面这棵古树,这是一棵红楝子树,它到底有多长历史了?村里很老的老人也不知道,可以说先有红楝子才有水尾村,这是一棵奇树,村里人要是感觉有什么冤曲,有什么不满,要求个什么保佑,要讨个什么说法,就爬到树上,在树上住上一夜,第二天下来,一切就OK了,心里有不满的消了气,受冤枉的水落石出,出门办事也都顺顺利利,总之,这是一棵神灵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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