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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龟背之城(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38:50

1

从惠民桥西的埠头上岸,过建春门便重新进入了赣州城。穿过门洞时,我下意识地用力跺了跺脚。

脚下的大地纹丝不动。

有些突兀的脚步声,经过门洞的折射,听起来格外空旷而虚幻,

就像来自于某个面目不清的遥远朝代。

2

行走于惠民桥,我只要加重些落脚的力度,整座桥面就会微微摇晃起来,恍如身在船上。

我的确是在船上。惠民桥是座浮桥,四百多米长的桥身由一百多只木船拼接而成。每只木船长约五米,平行排列,每三只为一组,束以缆绳固以铁锚,再铺上木板;如此三十多组依次拼接,便横跨了章江。

傍晚,有风。桥头卖鱼,桥上行人,两侧桥沿面水依偎着对对情侣,江上则有渔民驾船撒网。我所见到的惠民桥忙碌、低调,却亲切。不过我知道,这座浮桥,已经使用了八百多年,它的始建者,是写过《容斋随笔》的宋人洪迈。

惠民桥,或者称建春门浮桥,是赣州城一大古迹。不过此刻目力所及,眼中最古之物还不是浮桥,而是章江西岸的城墙。

洪迈是南宋人,而至今残留的赣州城墙,最早却可追溯到北宋——甚至还可以说,赣州城墙是世上仅存的宋墙孤品。

更具传奇性的是,城墙围起的赣州城,竟然是一只乌龟的形状。

遥望赣州城,城楼高耸,城墙连绵,断续的垛口就像是远古异兽石化的骨节。

站在惠民桥头,我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

3

在建春门门洞内跺脚,正是因为惠民桥令我记起了那个传说;传说中,类似于浮桥,赣州城也是一座漂在水面的城市。

——故老相传,赣州城底,有一只巨大的乌龟,将整座城池驼在了自己的背上;因此,赣州城可以随着江水涨落而浮沉,永远不会被淹没。

为了证明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赣州人还会举出一个实例。三年前,一场连续强降雨袭击了大半个中国,广州、南昌等数十个城市内涝成灾,北京甚至有人在车内被淹死;而同样遭遇暴雨,处于广州、南昌之间的江西省第二大城市赣州却安然无恙,市区没有出现明显内涝,甚至没有一辆汽车泡水。

这点雨水算什么,咱赣州城千年不涝!提起此事,平素内敛的赣州父老满脸自豪与张扬,只是,很多人的语调随即低沉了下来:

只可惜……

关于那只乌龟,传说中有着悲剧的结局。

话说当年朱元璋清剿陈友谅,派常遇春打赣州。常大将军在别处战无不胜,可在此围攻数月却毫无进展,无奈之下,只得搬请军师刘伯温;刘伯温查看地形,见赣州城三面环水,便在江上筑坝堵水淹城,不料水漫多高,城也浮多高;刘伯温纳闷,重新细观赣州城,良久方才恍然,随即下令赶铸五根巨型铁柱,指点几处方位,命人将铁柱钉入地下;此后放水再淹,赣州城竟不浮起,三五日便破了。

巨龟不幸,被刘伯温识破了原形。五枚铁柱钉住的,正是巨龟的四肢与尾巴。从此,那只老龟被牢牢钉死在了大地之上。

据说,随着铁柱一寸寸夯入,赣州城外的江水开始一股股泛红,三日之后,整条江面都被染成了赤色。

血一样流淌的江水,凄艳,苍凉,就像此刻夕阳下的章江。

4

没想到,我竟然亲眼见到了那几根传说中的铁柱!

从建春门顺墙根北走,半小时后,便到了八境台。这座建于城墙之上的三层挑檐宋式城楼,是赣州城标志性的景点,始建于北宋嘉佑年间,因苏轼曾题咏《八境图》而闻名,现已开辟为公园。

园内颇有几件神秘之物,除了几尊无头将军的石像,赫然还有两根桅杆粗细、两米多高的锈蚀铁柱。铁柱是前些年修整古城时挖出的,初步认定,这很可能就是刘伯温镇水的遗物。

一刹那间,传说与史实如此密切地搅在了一起,我不禁微微有些迷惘。

正如铁柱之于刘伯温,赣州城的种种传说,听起来或许荒诞,但其实都是有根据的。比如龟形的城池。尽管赣州建城历史久远,但几经兴废,现存赣州城,于唐末卢光稠时始成雏形。卢光稠是本地土著,趁着天下大乱,割据赣南二十六年。在此期间,他以赣州为王城,进行了大规模扩建,而有足够证据证明,这次赣州扩建工程的总规划师,便是杨筠松。

与刘伯温一样,杨筠松也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是一代堪舆大家,被后世尊为“赣派风水地理祖师”,据说还做过唐僖宗的国师,因怜贫恤苦,民间多称其为“杨救贫”。将城池建造成巨龟之形,正是这位大师窥破此间山水奥秘后的得意设计。

——浮城与淹城,是否可以理解为杨筠松、刘伯温这两位不世出的智者,相隔四百多年的斗法?那几枚铁柱,是否像医家手中的银针,只不过刘伯温用它们戳中的,却是一座城池竭力掩饰的死穴?

当然,赣州城千年不涝,还有着更合情理的解释。除了铁水浇筑的砖墙本身具有相当有效的防洪能力外(这也是赣州城在元初尽拆天下城墙政策中幸免的原因),它最大的功臣,是北宋熙宁年间的赣州知州刘彝——我在八境公园内也见到了他的铜像。官员的身份之外,刘彝还是一位著名的水利专家。赣州任上,他主持修建了一整套排水系统,根据地形的高低落差,采用自然流向,将全城的雨水、污水排入江中。

刘彝打造的排水系统至今为世界各国的专家所赞叹。只需列举一个细节,便可说明他在水力学领域的高深造诣:刘彝在排水口安装了十二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水窗,如江水水位低于水窗,则借沟道之水力将窗门冲开排水;反之则借江水水力将窗门自动关闭;如此既可顺畅排水,又避免了江水倒灌。

刘彝将这套排水系统分为两大沟系。此时,他又表现出了文人强烈的浪漫气质:他竟将排泄污水的沟渠,设计成了两个覆盖全城的篆体大字:东南为“福”字,西北为“寿”字——此套排水系统因此得名“福寿沟”。用福寿二字,刘彝在赣州城下修建了一座纵横交错的隐蔽迷宫。

——刘彝为何不厌其烦,采用繁琐难辨的篆字来引导赣州的水流?他是否以此向杨筠松致敬,以最古老的方式在那只想象中的巨龟背上挖地三尺,刻上祈求平安的符箓?

如今,这两个人间最美好的汉字,悄然潜行于车水马龙之下,成为了龟甲上不可磨灭的纹理。每一处古拙的笔划,至今依然连接着江水——笔划尽头的水窗依然反复开阖,这座不再浮动的古城,依然脉络分明,依然吐纳畅通。

5

八境台下的城门,即为赣州北门;城墙过八境台后便西折南斜而去。西向展开的城墙外同样流淌着一条大江,贡水。就在八境台下,西行的章水与东行的贡水汇合,联袂浩荡北去;而八境台,连同台下的滩地,被三股倒“丫”字形的江水,夹成了一个尖头朝北的犄角——

龟角尾。

赣州人对这块滩地的命名,我突然发觉,如果以龟喻城,那么赣州这只巨龟,千年以来,保持的竟是一种有违常情的姿势。

章贡合流,是为“赣江”:“赣”者,左章右贡也;从此逶迤北去,最终经鄱阳湖注入长江,几乎纵穿了整个江西,江西省的简称“赣”也因此而得名——

然而,就在这章贡合赣的三江汇聚之地,那只驮着城池的巨龟,居然调转方向,尾上头下,表现出了一种逆流南去的决绝态度。

在龟角尾最北端的码头,我见到两位女子,看年龄像是母女,面向北去的赣江,双手合十,面色阴霾而凝重,先报了一长串姓名,然后大声背诵起一段经文。

她们用的是当地方言,我无法听懂,但隐约感觉出,面对北方,面对江水,她们的心态似乎并不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怨毒——

她们超度、抑或祈祷的对象,是不是某个随着江水北去不归的亲人?

直到登上郁孤台,我还在想着这两位面向北方喃喃祷祝的女子。

6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过八境台,继续沿城墙西行,便是郁孤台。公元1176年,辛弃疾一阙“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菩萨蛮》,将这座始建于唐的赣南小台载入了文学史。

辛词之妙不必赘言,但此刻登台,我反复咀嚼的,只有“西北望长安”一句。辛弃疾驻节赣州时,抗金无望,国事艰难,“西北望”无疑沉重而忧伤。

那么转个身,南望,如同驼城之龟的视角,如何?

在郁孤台上,我背对贡水,遥望赣州城。暮霭中的城市,绿树掩映,安祥,宁静,有种饱经沧桑的从容。很自然的,我想起了另一联同样有名的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在郁孤台上,我的思绪从辛弃疾跳到了陶渊明,随即又跳到了九江。

陶渊明是浔阳柴桑(即九江)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田后,在故乡渡过了余生;“采菊”一诗,便是在此期间写于九江。

令我感兴趣的是,晚年的陶渊明,用诗句为自己勾勒肖像时,选择的姿势,也是背江面南,正如龟形的赣州城——

这只是巧合吗?九江、赣州,江西的上下两头,竟然都有同样炽热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凝望着南方。

当逝水遭遇龟尾,当“西北望”遭遇“见南山”,两股相反的力量彼此擦肩而过时,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无数山”的背后,究竟何处是各自的“长安”?

我记起了另一只龟。

一只深藏于泛黄书页中、污浊却自在的老龟。

7

一日,庄子正在垂钓。楚王派了两位大夫请他出山做官,庄子持竿不顾,淡然道:“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被杀死时已三千岁了。楚王将其甲骨以锦缎包裹,藏入箱中,供奉于庙堂之上。请问二位大夫,此龟是宁愿死后留骨而贵,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中曳尾而行呢?”二大夫道:“自然希望活着。”庄子说:“你们请回吧!我也宁愿在泥水中曳尾而行呢。”

——《庄子·秋水》

《庄子》是道家典籍,陶渊明身处东晋,其时《老》《庄》大行,陶必然深受影响;杨筠松的风水堪舆,更是道教妙术——尽管道教与道家并不能直接划等号,但二者渊源之深也是不可否认的(顺带提一句,江西是道教大省,正一派祖庭便在贵溪龙虎山);同时,作为“麟凤龟龙”四灵之一,龟也是道教神圣之物:

卢光稠扩建赣州城时正值王纲解纽群雄争霸,将城池设计成一只背水向南的龟,很可能寄托着杨筠松对这块土地能在乱世中远离是非、远离厮杀,远离危险的“长安”的美好祝愿——

任三江北去扬波鼓浪,我自在泥淖中曳尾逍遥。

赣州号称北宋三十六大城之一,那么就将人间的荣辱与纷争留给其余三十五个兄弟,拢头收尾,深深埋入江底,做一个城池中的陶渊明吧。

然而,正如日后被刘伯温用几根铁柱轻轻破解了龟脉,后世看来,杨筠松煞费苦心的布置,其实是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一厢情愿。

逍遥于泥淖,赣州城做不到,

陶渊明的九江同样做不到。

甚至,它们要比其他城市,遭遇更多的金戈铁马,更多的血雨腥风。

我的旅游手册中,有一套《读史方舆纪要》。作者是清初的顾祖禹。顾有志逐清复明,然回天乏术,一腔壮志只得在纸上行军布阵攻城掠地,因此著了此书,结合历史分析各省各地的军事形势。

而此书的《江西方舆纪要》总序,顾祖禹在全省十三府一州七十七县中,独独拈出了九江、赣州二城。他将九江比喻成江西的门户,而赣州则比喻成江西的内室,认为这首尾两处城池是全省最著名的战略要地,硝烟若起,兵家必争。

九江暂且不论,历史上的赣州城,的确饱经战乱。据不完全统计,从东晋徐道覆克城开始,围绕着赣州城发生的重大战役就有如下一长串:南朝齐武帝、陈武帝先后攻城;隋末林士宏据城称王;黄巢南征过城;南宋齐述兵变;文天祥围城抗元;陈友谅破城;常遇春攻赣;明末杨延麟、万元吉守城抗清;清初平三藩赣州之役;太平天国石达开攻城……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和红四军,还不惜代价,对国民党控制的赣州城发起了长达三十三天的猛烈攻击。

火星四溅。各种形状的炮石箭镞暴雨流星般狠狠撞击着墙砖。战神或许把巨龟的背甲当做了一面铿锵有声的战鼓,一朝接着一朝,一代接着一代,击打得不厌其烦、不亦乐乎——自从建成那天起,由杀伐音符凝结成的不祥乌云,就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了赣州的城头,几千年未曾消散。

赣州的得名,还有个小插曲:该城曾名虔州,南宋绍兴二十二年才被改成了赣州,因为朝廷认为“虔”字是个虎头,一座以虎为头的城池,杀气实在太重了。

——坚硬的龟甲包裹着的,果真是个嗜血的狰狞虎头?

不过,作为一个阅尽天下形胜的军事家,顾祖禹一眼便看穿,赣州气势汹汹的虎头,眉眼再威猛,也只是一张吹弹得破的纸面具:

“赣州自守或易,攻人亦难。”

可怜这只老龟,纵有野心,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本事,天生就是被动挨打的命。

“攻人亦难”自是无奈,“自守或易”,果如其然吗?

诚然,赣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有“铁城”之誉,太平军两次攻城,红军六次攻城都无功而返——彭德怀将赣州之役视作平生四大败仗之一;但细查史籍,算上一算,一座赣州城,究竟是守住的次数多,还是被攻破的次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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