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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花】爹的并蒂花儿落了(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8:21:25

一、

县城很小,有一家眼镜店更小,名叫雪亮眼镜,在众多的店中很不起眼。几年前,经一熟人介绍,陪儿子在那儿配过一次眼镜,老板人朴实,做活认真细心,老板娘爽快,说话风趣幽默,欢声笑语中,眼镜配好。

一年后,儿子眼镜已不太合适,再去找,街道改建,小店不知去向,不免有点失落。

一次去县城,儿子惊呼:“雪亮眼镜!”

前几天,儿子的镜架坏了,我们又来到小店,一进门,与一株开得正艳的君子兰撞个满怀。几个人围着拍照,墨绿色肥硕的叶片间,五朵桔红色的花朵开成一个花球如一丛跳跃的火苗,灼烧着人们的眼眸。花盆的边缘,疏松的土里,探出一片小巧的叶子,指甲般大。大家七嘴八舌:“嚯,这不是又生出一棵吗?”“这棵是我的了!”“我早已定下了!”“老板娘,送给我呀!”……

“谁要都可以,谁喜欢,抱走就是,我不在乎,只是当家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老板娘朗声说。

大家便不再言语。

那株君子兰的确很美,只是它的叶子有些特别,它一改君子兰敦厚、肥硕、墨绿的模样,有些夸张地把叶子伸得老长。

恍惚中,我看到一朵朵艳丽的并蒂莲花正迎风怒放……

二、

父亲一直养的花有两种,一种是玉簪花,另一种是并蒂莲。玉簪花有两盆,而并蒂莲却有四盆。或许,父亲更喜欢的是并蒂莲吧!说是盆,其实都是父亲用破旧的废水桶改造的,有乌黑和老绿两种颜色,有的圆、有的方,有的高、有的矮,都是因桶破的程度而异。

当秋风漫过村庄,等在门口的冬便迫不及待地一脚跌进来。并蒂花儿们早已香消云散,叶子也早已缩干了水分,父亲粗糙丑陋的花盆里只剩下它们枯干、破旧的衣衫,满目苍凉。我们便再也懒得瞅上一眼,父亲却宝贝似地把它们一盆盆搬到屋里。

当季节把寒冷搬走,冰嫩霜轻、寒意料峭的时候,父亲干瘪的花盆变得胀鼓鼓的,不经意,一丝绿色星子样在你眼前闪过。你没看错,是并蒂莲发芽了!原来,它褪下的旧衣下,埋藏着香魂一缕,它怎舍得错过一个个美丽的花期,况且是在每一个明媚的春日?

当鸟儿在房前的无花果树上滴下第一声鸟鸣,爹便接到命令般,用他粗糙的手,把他的并蒂莲从阴暗的屋里搬到阳光下,轻轻拿掉干枯的叶片,用笤帚慢慢扫掉一冬的时光,随着压水井“吱嘎、吱嘎”欢快的歌唱,一股水冒着温热的气欢快地咕咕而出,爹提来满满一桶,把每一盆花都浇满水,于是,更多的芽儿便露出来,怯怯的,嫩嫩的、绿绿的,爹搓着两只手,满眼都是喜悦和疼惜。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像是举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有条不紊,年年如此。

当天气越来越暖,并蒂莲便抽出一片片肥厚、浓绿的叶子,像一把把碧绿的金属刀鞘直直地插在花盆里,油光锃亮,生机盎然。更可喜的是,对生的叶片间不经意露出一个个扁扁的花苞,那花苞包裹着先是碧绿、继而转红的外衣,慢慢膨胀,像是揣着一个极大的秘密。父亲用宽大的铁锹,端来沤好的圈肥,上到花盆里,再撒上一些细土,花儿便像换了一件漂亮的衣裳,一副俊俊俏俏的模样。

几场春雨走过,花儿们像得了什么信息,卯足了劲儿地长,几日不见,刀鞘般的叶片长得更多更长,胖胖的花茎粗粗壮壮,擎在顶端的硕大的花苞撑开薄膜状的外衣,一左一右,或四个对生,尖尖的,像枚红子弹。那越来越膨胀的口,像是调皮的小姑娘嘴里含了一大口水,一个笑话,让她引俊不禁,“噗”得一声,空气中回响着并蒂莲花开的声音,旋即,一朵艳丽悦目的花儿响亮亮地呈现在你眼前,直看得你傻了眼,接着,又是一朵,背靠背,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有蝴蝶忽闪着漂亮的翅膀这朵看看,那朵瞧瞧,是在偷听他们风情万种的情话吧!

“噗噗噗……”,用不了几日,几盆并蒂莲商量好似的,次第开放,有时这朵谢了那朵开,红红的花冠,黄黄的花蕊,两箭四朵,每朵六瓣七蕊,背靠背,肩并肩,卿卿我我地挤着,热热闹闹地开着,红艳艳的一片,煞是壮观!

每年这个时节,我们都会在小院里留影,背景当然是并蒂莲。那一年,爹抱着儿子,和娘坐在一起,前后左右都是艳丽的并蒂莲花,儿子三岁,小小的嘴紧紧地抿着,像个唐朝仕女的樱桃小口,红红的,一如娇艳的并蒂莲花苞。

三、

百度并蒂莲图片,方知并蒂莲原来是莲花的一种,而大家叫惯的并蒂莲名叫朱顶红,又名孤挺花、百支莲、喇叭花、柱顶红、朱顶兰、孤挺花、华胄兰、百子莲、对红、对对红,为石蒜科孤挺花属植物。因朱顶红的外形很像君子兰,也有“君子红”的美称。天津以“胭脂穴”称之,颇得妙意。现在世界各国广泛栽培,除盆栽观赏以外,配植露地庭园形成群落景观,增添园林景色。朱顶红品种繁多不逊郁金香;花色之齐全超过风信子;花型奇特连百合也逊色;花叶双艺乃球根罕见。可见其综合性状乃球根花卉之首。

朱顶红花大色红,有兰花之清雅,有牡丹之大气,雅俗共赏,古人有诗云:“冷睡温发培壮志,夏天才放顶头红。”

关于朱顶红,在希腊还有一个美丽传说。一个美丽的牧羊女爱上了英俊的牧羊人,可是,村里所有的牧羊女都爱上了他,而牧羊人的眼光只注视着花园里的花朵。如何才能得到牧羊人的心呢?美丽的牧羊女求助女祭司,得到的建议是:用一枚黄金箭头刺穿自己的心脏,并每天都沿相同的道路去探望牧羊人。果然,在去往牧羊人小屋的路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如心血一般。牧羊女兴奋地采了一大把敲响了木屋的门。刹那间,红花和红颜打动了骄傲的牧羊人。这浴血的爱情染就了如此艳丽的花朵,也能使我们了解到为什么每次见到它时都会有种为之悸动的心灵感受。于是,牧羊人用爱人的名字命名了这种鲜红的花朵——朱顶红。

在有些传说中,朱顶红是来自天上的星宿,从它的英文名中似乎可以发现端倪,“amaryllis”缘自希腊文的“闪耀”一词,也有人称之为“骑士之星”或“颠茄百合”,而在台湾用得更多的则是“孤挺花”一名。她传递的花语讯息中,孤挺花代表着“在任何境遇中,都要坚持正确的道路”,如同我们在人生的迷途中,每当抬头所见群星时,总有一枚星曜在指示你正确的路向一样,孤挺花也有这样让人在迟疑时重树信念并笃定不移的力量。

关于朱顶红的这些知识和美丽传说,我从没听爹和娘说起过,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它是爹和娘一直都喜爱的花。

四、

每个没风的午后,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泽被着芸芸众生,我和爹都会搀着半身不遂的娘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娘每每坐在春风里,看看蓝天,看看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还是那红艳艳的并蒂莲,娘瘪着没牙的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并蒂莲花开起来的就是喜人,还不用怎么管理,年年开,年年开得好。不过,也亏你爹每年记着搬来搬去,不然,它是熬不过冬天的。”说这些的时候,娘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病痛,满足而又幸福。

朱顶红的花语为渴望被爱、成双成对,象征着爱情的忠贞不屈与浪漫。比庄稼还要朴实的爹和娘一定不知道它们的并蒂莲花有如此浪漫的花语,但是,他们却一直在感受着彼此相濡以沫的深情。

五、

“五,娘下身流血不止,找村医看了,她一开始说没事,已经两天了,她说怕有别的事,让我们去县医院看看。”二姐打来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赶忙请假回家。

路上,娘说:“来晚了。”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娘一直打针,吃什么吐什么,水都不能喝。第三日,娘问:“你爹来了吗?”我们说:“没有。爹想来呢?可是家里离不开,再说,好了我们就回去。”娘便不再言语。爹从家里来电话说:“治不了就回来吧。”我们听了很不是滋味,哪能不治呢?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知道这次终将难逃一劫的。

爹在家熬好娘最喜欢喝的羊肉汤,可是,就是这天晚上,娘进了重症监护室仅两个小时,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爹,电话是姐夫打的,爹好像很平静的样子。

娘走后,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直到丧事完成。

爹打开鸡笼,把十多只鸡分装在几个袋子里,让我们姐妹几个带上。猫让二姐带走,最后,爹解开拴狗的链子,拴在车把上,把狗送走。

泪眼中,爹斜斜的背影模糊起来,我知道,娘走了,爹就没有家了。

爹机械地忙完一切,回到屋里,瞬间,屋里传来爹先是压抑的呜咽,后来是不可抑制的痛哭声。我们无从安慰,都哭了起来,爹停止哭泣,抬起袖子抹着眼睛说:“你娘跟着我净受罪了。”其实,娘嫁给爹,生下我们后就病了,这一生,都一直是爹在照顾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娘还在的时候,爹就说过,人老了,要是走了一个,另一个就到孩子家住,还说,他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他反复强调老人不能一个人住。

姐夫来了,一车拉走了爹的铺盖和衣服,住到了姐姐家后,爹经常有事没事往老家跑。

一次,外甥告诉我,姥爷把姥姥的照片带来了。“姥爷给我看姥姥的照片了,姥爷怕我忘了姥姥什么样。”六岁的外甥女跑到我们跟前炫耀。

我知道爹想娘了。这些事爹从不和我们说,或许是不好意思吧。爹老了,整天围着他转来转去的只有最不谙世事的外孙女,他的秘密也只会和她说。娘走了,爹虽然衣食无忧,但爹是寂寞的。

如今,爹再不养花,他的并蒂莲花儿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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